上海工部局最早聘请的买办叫潘郎三,他来自广东南海地区。
1854年7月,英国领事阿礼国按照自己制定的土地管理规定,在上海建立了一个类似殖民政府的市政管理机构,名叫上海工部局。之后又陆续组建了警察局和工部局的领导委员会。
后来巡捕房花销太大,工部局就向住在租界的中国人收取8%的房屋税,上海老百姓都管这个税叫"巡捕税"。为了收这笔钱,工部局学着外国商人的做法,专门设了个买办办公室,第一任买办叫潘郎三。
当时这个买办职位很普通,就是个收税的小职员。潘郎三上任时,手续特别简单,只要找一家银行做担保就行,既不用交押金,也不需要其他抵押物。
那时候工部局花销很少,一年收入支出加起来也就25万两银子。员工工资都不高,中国职员最少的每月才拿三四块钱。因为钱少事少,买办这个职位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。
潘郎三工作了五六年,因病去世后,由潘禹铭接替他的位置。潘禹铭是潘郎三的小叔叔。当时南海地区有钱人家流行纳妾,所以经常出现年纪小的人辈分反而更高的情况。
潘禹铭从1860年到1886年,总共工作了26年。
这段时间,英美两国把苏州河北岸7856亩的美租界合并到英租界,统一改名为公共租界。工部局的管理区域一下子扩大了两倍多。随着生意往来金额大幅增加,中间商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。原先的商铺担保人换成了上海有名的大商人谭同兴。
潘明训当买办的时候,这个职位在上海滩特别吃香。
1886年潘禹铭去世后,由大儿子潘菊轩继承家业,当时18岁的同父异母弟弟潘明训担任副买办一职。
潘菊轩在岗位上待了44年,不过真正管事的是潘明训。潘菊轩整天拿着水烟袋,在办公室里应付些来往的钱庄老板,听听行情,装装样子。
这段时期是租界不断向外修路扩张的疯狂阶段。工部局的收入猛涨到190多万两银子,机构数量多、规模大,光华人职员就有3000名,还不包括华人巡捕。买办的地位变得特别重要,铺保也更换了,换成了潘家在山西北路自己购置的康乐里四条弄堂,连带着他的住宅一起,都归在一张地契名下。
1931年,71岁的潘菊轩退休卸任,由62岁的潘明训接替他的职位。
五年后,潘明训离职,由潘菊轩的大儿子潘世琚接任第五任买办一职。按照英国人的要求,潘世琚额外缴纳了五万元作为保证金。
1941年太平洋战争打响后,日本人接管了工部局,把原来的买办办公室改成了金库。潘世琚在那当了一段时间的副库长,到1944年收回地契后就辞职不干了。这标志着潘家做了87年的买办生意到此结束。
潘家能一直稳坐买办这个位置,确实是有原因的。
忠诚和听话是潘家一贯的本分。八十多年来,工部局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,但潘家总能跟每一任上司都处得很好。财务处的库福特是买办们的直接领导,他在位时间最长。潘明训有句名言:"我把库福特当菩萨供着。"就像拜菩萨要天天上香、时时供奉一样,潘明训对库福特也是这个态度,只要是领导交代的私事,他都会尽心尽力去办。
每年圣诞节他都会给库福特准备一份大礼,价值好几千块。要是帮忙兑换英镑美元,潘明训会把汇率报得比实际低点,自己悄悄垫钱也不说,就为了显得自己办事靠谱有门路。
五卅运动爆发后,大批爱国青年冲进买办办公室,号召大家加入罢工行列。面对动员,潘明训回应道:"要是谁能保证我罢工后,这个买办位置不会被人顶替,那我倒可以想想罢工的事。"
谁能给他打包票?潘老板自己没罢工,他手下那帮管事儿的在罢工期间照样正常上班。
潘家还有一个让工部局特别看重的优点——办事靠谱。这种靠谱主要体现在两方面:一是在财务往来上清清白白,二是在人员管理上井井有条,从来不会给工部局捅娄子或惹出乱子。
潘家特别重视个人资产的打理,除了投资房产之外,从来不碰那些风险大的生意,就是为了让家里的钱袋子稳稳当当的。
买办必须确保手下管账的和收税的人靠谱。要是这些人私吞钱款或者挪用税款,买办就得自掏腰包补上,财务上一分钱都不能少。买办不光要管好钱,还得管好管钱的人。工部局认为,这就是买办该干的本职工作。
所以当买办的老潘特别看重管账和收税人的信用担保。他跟律师签的担保合同条件特别苛刻,不仅担保人要承担全部责任,连担保人的子孙后代也得跟着担责。这么一来愿意担保的人就很少见了,通常得搞双重担保:先押上值钱东西,再去找人作保。
有个人想去买办间办事,拿着保单找怡和洋行的买办潘澄波作担保。潘澄波看了看保单说:"你这月薪才30块,担保责任却这么大,不如每月直接来找我领30块钱得了。"
潘家对保单和担保人这么严格把关,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。宁可少安排些人手,也绝对不能捅娄子。
这么认真负责的潘氏,能赚多少钱?那肯定是相当多的。
买办虽然每月能领固定薪水,比如潘菊轩每月能拿395块钱。但光靠这点工资,根本没法让人真心实意地干活。
工部局财务处按照惯例,承认有几笔特殊收入确实属于潘家,是正当合法的收益。这才是真正的大好处。
以前各家银行印的钞票都有特殊标记,叫做暗记券。那时候工部局每月发工资总额是300万。每到发薪日,工部局就成了银行争抢暗记券的大客户。这300万工资款被买办长期挪用赚利息,按每月08%的利率算,能赚24万利息;还能当人情帮其他银行周转资金,因为用的是汇丰的支票,市面上特别抢手。这笔暗记券的利息收入,是买办最重要的赚钱门路之一。
1935年政府推行纸币制度,取消了带暗记的钞票,那些买办阶层的收入也就慢慢变得普通了。
当时工部局收税主要用银两结算。银元和银两的兑换价格每天都在变动,买办办公室每天都会公布两种兑换牌价。比如当天牌价是7钱2分,他们收银元时按7钱1分8厘算,付银元时按7钱2分2厘算,中间这4厘的差价就是买办赚的钱。
在租界里,房屋税占了工部局总收入的三分之一。不过这些钱收上来时用的是银元,交上去的时候得换成银两。比方说收了一万银元,按规定要交7200两银子。经手的买办能拿千分之四的好处费,所以实际交7160两就行了。
在税款上交之前,每天收来的钱会先存到买办的私人账户里,第二天才正式入账。接着买办会从个人账户开张支票,把钱转到汇丰银行的工部局账户。要是收到的是钱庄票据,还得再多等两天。工部局每天资金流动最高能有300万元,这些延迟两天或四天产生的利息累积起来,也都成了买办的额外收入。
1933年国家进行货币改革,取消了银元流通,原先银元和纸币之间的兑换差价消失了。这样一来,买办们就少了4厘的差价收入。为了补偿他们的损失,工部局总办想了个办法,用"伙食补贴"的名义,最开始每月给买办3000元,后来涨到5000元,算是给他们补上这部分收入缺口。
潘家当买办赚的钱不是个人独享的,要归整个家族共同分配,所有收入都会记入潘家"息记"这个总账本。不过具体负责当买办的人,除了能拿固定工资和特别奖金外,还能享受到这个职位带来的各种额外好处和便利。
1930年6月,潘菊轩正式离职。工部局董事会特意在例行周会上为他举办了欢送会,并赠送了一块刻有他工作经历的大银盘。活动结束后,财务处的副处长亲自把他送回了家。
1936年1月,在潘明训工作满50周年的纪念日上,上海工部局召开董事会时特别举办了庆祝活动。当时的工部局总负责人安德诺代表全体成员,送给潘明训一个刻着纪念文字的钟表作为礼物。会上每位董事都轮流上前与潘明训握手,向他表示祝贺。
待遇好得不得了,礼数特别周到,别说潘家人了,就算是普通老百姓,要是能被英国人看重,肯定也会感动得掉眼泪。
